扶桑耕米记:在静冈乡野的岁时伏腊

我受启发想为 April Cools Club 写点什么。比起我平时的技术内容,还有什么比分享我在日本农村种大米的经历更合适的呢!

可能有人还不了解背景:2025年1月到7月,我住在日本妻子的家里。那段时间,我们帮着打理家里位于静冈县修善寺附近的稻田。遗憾的是,我在秋收前就不得不离开了,但我会带大家回顾我参与过的所有环节,并分享一些我的所见所感。

美中不足的是,虽然我自以为拍了很多照片,但整理时发现还是漏掉了一些关键场景。在需要的地方,我会引用其他来源,并附上至少一段视频链接供大家参考。

农场概况

这主要是一家经营水稻的农场,没养什么牲畜(花园池塘里的锦鲤不算)。农场里有一片竹林,还有些种蔬菜的空间,所以除了水稻,我们还会种些别的留着自家吃:

  1. 竹笋
  2. 蘑菇
  3. 土豆
  4. 南瓜/葫芦
  5. 胡萝卜
  6. 蕨菜(Warabi)——一种可食用的蕨类。不用专门种,到处都是。
  7. 以及其他随性种下的蔬菜。

这是从车道望出去的景色。那是冬末,万物还没开始复苏,春天也尚未真正降临:

图片 1:景观

显然,我和妻子并不一直待在农场。我们不在的时候,姐夫和岳母会兼职照看,通常每人每周干一两天。

准备阶段

初春时节,我们回到了田间。稻田在冬天一直休耕,地里盖满了去年枯萎的稻秆。现在的田地是干的,等准备工作做完,我们才会灌水。由于枯稻秆又硬又扎手,我们得用带金属刀片的无线割草机来清理,否则不知要干到猴年马月。

我没拍清理前的照片,不过这有一张清理了一半的:

图片 2:部分清理过的田地

作为清理准备工作的一部分,我们还要疏通田边的排水沟。去年排干田水时,稀泥流进沟里又干透硬化了,所以必须重新挖掘。

接着要翻耕土地,把土块打碎、弄松,并清理掉挖出来的大石头。翻耕后要平整土地。只有田面平整了,插秧的深度才能一致,后续生长也更整齐。

这大概是头一回有人穿着 Rust London 的 T 恤在水田里干活。这绝对也是我第一次开拖拉机!

图片 3:翻耕

但在那之前,我们得先修好引水渠。我们的大部分田块离河很近,引水很方便,唯独有一块田比较麻烦:我们要沿着竹林边缘清理出几百米长的渠道,把枯竹和各种自然杂物通通清走。

这活儿没留下照片,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:在高湿度的环境下,钻进茂密的植被里清理几百米长的水沟,那是种什么样的“享受”。

这张照片是翻耕后的样子,旁边就是紧挨着河道挖好的排水沟,河水就是我们的水源:

图片 4:翻耕后

灌水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在田块四周打入金属杆,用来架设围栏。并不是每块田都要围,只有那些紧挨着竹林的才需要,否则野猪和鹿会在晚上溜进来偷吃庄稼。

处处皆是水

稻田通常依河而建。插秧前,必须先灌水并再次平整。我们会下到河里,在排水管口放一块木板拦截河水,将其引向管道,流进田边的水渠。然后我们在水渠上开个口子,水就进了田。当一块田灌满后,多余的水会从边缘溢出,流向下一块田,最后重新汇入河流。这种循环利用能确保农业灌溉不会让河流干涸,从而保护生态环境。

对于那块需要辛苦清理水沟的田,水流会经过田底,最后回流进河里。为此,我们用旧水管和竹子搭了一个临时的引水装置:

图片 5:临时管道

这是水流进田里的样子:

图片 6:进水

灌完水后,要开着带平铲的拖拉机在田里跑几圈来平整土地。插秧机工作时,机械臂会抓起秧苗插进土里。如果土面不平,离机械臂太远,秧苗就插不牢,会漂在水面上。我们可不想这样浪费粮食,所以平整土地至关重要。

值得一提的是,稻田的深层土壤被压得很实,水通常不会渗入地下水位而消失。然而,我们那块引水困难的田却出了个小“天坑”——水漏了下去,直接汇入了田底的地下溪流。我们不得不向下挖掘,用石头和硬泥堵住漏水点,再用挖掘机的铲斗压实。修好之后,田里终于能存住水了,我们这才开始考虑插秧。

在四处寻找漏水原因时,我拍到了这个刚裂开的洞。我想,这大概也算某种意义上的“塌陷孔”吧。

图片 7:塌陷孔

有趣的是,水稻生长其实并不一定非要一直泡在水里。积水的主要作用是抑制杂草生长(免得它们抢营养),并保护水稻免受某些害虫的侵害。

如果想了解更多,可以看看这段视频。那是另一个农场,设备更先进但原理一致。最大的区别是他们不用手动跑去开关闸门,而是用手机远程控制现代化的闸门。

插秧日

终于到了插秧的日子。到场时,邻居们已经完工了。照片里可以看到,我们准备就绪的空田就在他们刚插好秧的田旁边:

图片 8:对比

好戏开场了,这可是我们从二月中旬忙活到现在(五月初)的终极目标。我们买来一盘盘的秧苗装上插秧机。下面是插秧时的情景:

图片 9:插秧

机械臂会从秧苗盘底部抓起一簇,然后精准地戳进泥里。它有节奏地往复运动,那动作简直像极了正在跳动的打字机。

机器走完后会剩下一些秧苗,而且土地不平的地方可能会有漏插。这时,我们就得穿着“地下足袋”(jika-tabi)下田了。这种靴子的大脚趾和其他脚趾是分开的,能防止脚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。我们抓起一小簇秧苗,从育苗盘里拔出来,手工插进一英寸深的泥里,再把周围的泥捏实。

语言小贴士:有一次妻子问我有没有看到 tabi,我以为她在说“斑猫”(tabby cat),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种鞋的名字。

秧苗下田后,真正的威胁也随之而来。野猪和鹿最喜欢拿我们的辛苦成果当点心,所以必须立刻架设电网。这活儿不难:按间距把杆子打进地里,绕上电线并拉紧,最后检查电线是否有断点,有的话用绝缘胶带缠好。

布好线后,我们在围栏边放一个带定时器的太阳能电池盒,把它砸进土里,或者在土浅的地方用石头撑住。

之后我们大约每周都要回来除一次草。如果草长高了碰到电线导致接地,电池很快就会耗尽,那我们的水稻就只能任由野生动物宰割了。

插完秧后,田里看起来是这样的:

图片 10:插秧后

排水期

等水稻长到齐腰高时,就要排水了。我们要推着一种窄犁在行间走动,把泥土推向禾苗根部起到支撑作用,然后关闭进水口,让田水排干晒田。之后,水稻会继续生长直到成熟。

图片 11:准备排水

遗憾的是,我在排水两周后就离开日本了,没能亲历最后的收获。我有一张别人发给我的临近收割的照片,但最后的环节目前对我来说仍是个谜。我不想要“剧透”,希望以后能有机会亲手完成收割。

图片 12:水稻

敌袭!

这篇博文一直笼罩在一个阴影之下:野猪。有一天我收到消息,一只小野猪从围栏没通电的地方钻了进去,把稻田当成了“全天候自助餐厅”:

图片 13:野猪造成的破坏

幸好出事前后都有人去农场查看,在野猪群开启“夜夜光顾”模式前把缺口堵上了。看来,时刻保持警惕非常重要。虽然我钻过附近的森林,但至今还没在野外见过野猪——它们是夜行动物,而且相当危险,没撞见也算件幸事!

当地生灵

稻田里有很多有趣的野生动物。青蛙和蝾螈会吃掉害虫,是庄稼的守护神。当然,你也能在附近看到捕食它们的蛇。

图片 14:蝾螈

图片 15:青蛙

有一次除草,我走过停了几个小时的皮卡车时,一条蛇突然从车底窜了出来。我盯着准备修剪的草丛,发现它正蜷缩在里面,但遮挡得太严实拍不到照片。我不想惊扰它,就走开了。毕竟,我也不知道它毒性如何。

后来姐夫来车里拿水喝,我问他这些蛇危不危险。他问我是棕色的还是“蓝色”(aoi 青い)的。我说是棕色的。顺便说一下,这里的“蓝色”其实是指绿色。在古代日语中,“ao”涵盖了整个蓝绿光谱,所以一些老词(尤其是动物颜色)至今仍沿用“aoi”而不是现代词“midori”(绿色)。总之,姐夫听完我的描述,吐出了一个我第一次听到的词:“有毒な”(yūdokuna,即有毒)。因为他不会说英语,他还特意掐住自己的脖子,模仿口吐白沫的样子来给我“翻译”。

天上还有黑鸢在盘旋。据说它们会俯冲下来抓走小猫,所以在一些人口较密集的地区会有告示,提醒大家看管好小型宠物。我见过它们在烈日下盘旋,但用普通手机很难拍清楚。这是我拍得最清楚的一张:

图片 16:鸟

种稻经济学

我在日本期间,正赶上大米价格危机。米价飙升了95%,甚至出现了飞去韩国买一箱米再飞回来反而更划算的奇观。最终,政府不得不动用应急储备粮来缓解短缺。这种局面很可能再次发生。作为一个局外人,我觉得如果不进行重大改革,日本现有的农业模式很难维持。

在日本,全职稻农的平均年龄在70岁左右。年轻一代只负担得起每周一两天的兼职耕作,每户通常也就拥有四到六块田。这里没有工厂化农场,也没有大规模作业。

在这方面,我妻子的家庭非常典型。种稻的收入不足以支撑全职生活,所以岳母和姐夫每周最多干一两天。由于时间有限,他们种的米仅够全家吃,并不外卖。

造成这种现状的部分原因是“减反政策”(Gentan system)。它初衷是保护小农户收入,防止大规模工厂化种植,鼓励小农场经营。虽然该政策已被正式废除,但它依然塑造了大米经济的格局。这套系统最初还有防止土地兼并、遏制地主阶层的政治考量。相比之下,英国的制度就导致富人为了避税大量兼并农田,再租给那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民。

此外,日本农民通过中央管理系统以固定价格出售作物。历史上,饲料粮的价格有时比食用米还高,导致不少农民自己种米吃,却靠卖饲料粮谋生。

另一个问题是自动化。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种稻很费体力,事实确实如此。在美国,水稻是飞机播种的。大面积的一致性带来了高产量。但如果你面对的是日本这种细碎的田块,飞机播种在经济上根本行不通。一个美国农场的面积大约是日本农场的100倍。

再加上生活成本上升,日本年轻人纷纷涌向东京、大阪、名古屋等大城市寻找高薪工作。农村人口流失,收入跟不上生活成本,农村经济日益萎缩。看来,稻田倒闭、产量下滑的趋势几乎不可避免。

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,可以看看 Asianometry 上的相关视频。

写在最后

读完最后一段,可能会觉得有些悲观。但这并不是我想传达的基调。种稻对我来说是一次非常棒的经历:亲近自然、融入妻子的家庭、提升日语水平。干一天体力活,胡吹乱侃,然后去泡个温泉、吃顿烧烤、喝杯啤酒——这比埋头开发那些过几年就消失的企业级软件要充实得多。

农业在经济上难以为继,似乎是许多国家的通病。我期待着一个觉醒或转型的时刻:要么通过改革让全职务农变得可行,要么这种独立小农场模式将逐渐消亡。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,但我真心希望这些农村社区不仅能生存下去,还能焕发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