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的对话,处处都是“门把手”

照片提供:我老爸


我曾参演过一种即兴音乐喜剧,在那儿我们随时都得引吭高歌。比如你正在演一出戏,讲的是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过感恩节,还得向父母解释他其实是蜘蛛侠。突然间,钢琴师猛地弹奏出几个强有力的和弦,你就得立马唱道:

蜘蛛侠,蜘蛛侠

爸妈,我约会的就是他

他吃不吃饭?

别问那么多

他的面具绝不会摘下

这种现场即兴发挥极其困难。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的秘诀叫作“聚焦的接管与再接管” (take-and-take of focus)。这意味着唱歌的人必须一直唱下去,直到有人跳出来接管聚光灯——这种切换应该发生得既快又频繁。虽然凭空编出一首完整的滑稽歌曲几乎不可能,但你或许能随口唱出一节,你的队友接着唱副歌,如果你们能这样来回两次,再叠加上一些和声,观众就会为之疯狂。

对我而言,学习这种“接管”技巧不仅解决了关于蜘蛛侠的歌词问题,还解开了一个科学之谜。当时我正在读研,开展的研究旨在回答一个问题:“对话是否会在人们想要结束的时候结束?” 我观察了多得令人发指的对话过程:有些对话像花朵般绽放出美妙的交锋(有一对参与者事后还交换了电话号码),有些则陷入尴尬的沉默。为什么有些对话能如画卷般舒展,而有些却枯萎凋零?我意识到,答案之一可能在于“接管型”与“给予型”风格的碰撞。

“给予者” (Givers) 认为对话是一系列的邀请;而 “接管者” (Takers) 认为对话是一系列的宣言。当给予者遇到给予者,或接管者遇到接管者时,一切相安无事。然而,当给予者遇到接管者,给予者在付出,接管者在索取,给予者会感到愤愤不平(“他为什么一个问题都不问我?”),而接管者要么聊得很开心(“她一定觉得我很有趣!”),要么感到厌烦(“我的工作无聊透了,她干嘛一直问个不停?”)。

人们很容易假设给予者是高尚的,而接管者是邪恶的,但这不过是给予者的“政治宣传”。对话和即兴表演一样,如果停滞不前就会沉没。接管者可以一个人划两边的桨,减轻对方产生新话题的负担。我们很容易记住被接管者霸占聚光灯时的孤独感,却容易忘记当你不想成为焦点时,一位接管者让你在包厢里惬意小憩、而他们在舞台上独撑全场是多么美好。当你感到疲惫、羞怯、焦虑或无聊时,没有什么比跨上一辆“对话摩托车”的后座,紧紧搂住同伴的腰,任由他们载着你风驰电掣般冲向新领域更爽的了。

当多人参与对话时,接管者的价值尤为凸显。我的一些研究是关于两人对话与多人对话中轮流发言机制的差异。当你我独处时,轮流发言很简单:你一句,我一句,循环往复。但当你、我、妮娜和马龙在一起时,谁该下一个开口?这往往并不明确,于是大家面面相觑,等着别人开口或邀请自己开口。给予者试图通过把场面变成费力的学术研讨会来挽救局面(“不如大家都说说对这部电影的看法?”)。而接管者则干脆让对话发生(“那电影烂透了,谁喜欢它谁就来跟我单挑!”)。当大家都站在空荡荡的舞池边缘徘徊时,接管者就是那些勇于冲进中心跳起搞怪舞步 (stanky legg)的“烈士”。

在为接管者正名的同时,给予者也需要接受审视。在即兴表演入门课的第一天,老师就会告诉你不要在表演中提问,因为这会给搭档施加不必要的压力。“嘿,你在干嘛?”“呃……我在即兴表演里编瞎话呢。”同样,在对话中拒绝接管聚光灯看似慷慨,实则可能加重对方维持节目的负担。(“在吗?”是最令人头疼的短信之一;它的潜台词是:“你好,我现在想请你取悦我。”)而不断向对方提问,并在对方没有回馈时心生怨恨,这不叫慷慨,这叫“社交诱捕”——就像不告诉朋友今天是你的生日,然后因为他们没给你买蛋糕而愤愤不平。

给予者和接管者都没有掌握百分之百的真理,他们的冲突往往源于双方都坚持认为对方必须“皈依”自己的模式。与其对谈话对象进行“宗教裁判”,我们不如专注于完善自己的技巧。而我认为,完善技巧的方法就是增加一堆“门把手”。

做得好的话,无论是给予还是接管,都能创造心理学家所说的示能” (affordances):即环境中允许你采取行动的特征。物理上的“示能”包括楼梯、把手和长凳。对话中的“示能”则是那些离题的话、内心的告白或大胆的断言,它们都在渴求一个回应。与人交谈就像攀岩,只不过你是我的岩壁,我亦是你的。如果你伸出手,我就能抓住你的手,我们就能齐力向上攀登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一场真正精彩的对话会让人感觉像在漂浮。

因此,最重要的不是我们给予或接管了多少,而是我们是否提供并接受了“示能”。接管者可以提供硕大、易抓的“门把手”(“看到那些把狗当亲儿子养的夫妇,我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”),也可以不提供(“让我来给你讲讲电影《爱狗及屋》的情节吧……”)。好的接管会让对方也产生接管的欲望(“我懂!我朋友居然让我去当他们家雪纳瑞的教父,太疯狂了!”“什么?还办了仪式吗?”)。同样,有些问题带有“门把手”(“你觉得为什么你和你哥哥的性格会如此迥异?”),而有些则没有(“你还有几个祖父母在世?”)。但即使是缺乏“示能”的给予,也可以用富有“示能”的接管来回应(“我只有一个奶奶在世了,我经常在想她脑子里装载的那些知识——如何抚养家庭、如何应对悲剧、如何做巧克力西葫芦面包——我总担心没能在来得及的时候向她请教”)。

最近的一些证据表明,让对话“起飞”的确实是这种社交意义上的“门把手”。你可能认为最好的谈话者会耐心地等对方说完,才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回应。事实证明,我们最喜欢那些回应速度最快的人——快到只有几毫秒!这意味着他们在我们还没说完时就已经在构思回话了。丰富的“示能”让这种连珠炮式的默契成为可能,每一句话都提供了显而易见的回应契机。

然而,一些不幸的心理偏差阻碍了我们创造这些“门把手”,也阻碍了我们在看到它们时及时抓住。我们以为人们想听我们那些没有他们参与的精彩经历(“我去布达佩斯了!”),但实际上他们更愿意聊聊我们共同经历的平凡往事(“记得那次我们开车去华盛顿堵在路上的情景吗?”)。我们高估了深度谈话的尴尬程度,因此总是停留在枯燥、缺乏“示能”的浅滩。对话中的“示能”往往需要你说出一些至少带点私密性的自我表露,因此只要任何一方有一丝被拒绝的恐惧,对话就无法起飞。这就是为什么当心理学家想在实验室里快速建立友谊时,会让参与者回答一系列问题,这些问题需要不断升级自我表露的程度(你可能见过这个,叫作“让你爱上对方的36个问题”)。

不过,我们不创造更多“示能”的主要原因还是纯粹的自我中心。当我们随口说出脑子里蹦出的任何念头时,我们可能以为自己在建造嶙峋、可攀爬的对话岩壁,但实际上我们创造的是完全光滑、无法着力的表面。例如,我很乐意告诉你我玩过的126个密室逃脱,但我对“花35美元让人把我锁在房间里”的热爱,让我忽视了你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件事。我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很慷慨,因为我问了你玩密室逃脱的经历,但这种所谓的“给予”其实只是带个问号的自私(“我聊我喜欢的东西聊够了,现在轮到你来聊聊我喜欢的东西了!”)。

自我中心目前尚无良药,这似乎是一种先天顽疾。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,就是为谈话对象提供各种各样的“门把手”——华丽的法式门把手、工业级的推杆、符合无障碍标准的自动开启按钮——并留心倾听他们可能回馈给我们的任何线索。最优秀的即兴表演者,就像最优秀的谈话伙伴一样,拥有敏锐的听觉;他们能通过回声定位找到那扇虚掩的门,等待着从外面轻轻一推。

所以,下次当你发现自己陷入一场毫无起色的对话泥沼时,请记住这段小调:

奉献也好,接管也罢

关键在于你创造的“示能”大不大

别做社交上的懒汉

多给对话安点“门把手”吧